11:26pm, Mon 8 May 2006
Westmead公立兒科醫院我工作的病房最近來了一位年僅十四歲的小女孩,是末期腦癌。
頭髮當然一早脫光了,包紥上湖水藍的頭巾,面孔蒼白如同一張剛買回來的簇新畫紙,太陽穴旁的淡紫色血管清晰可數。
然而她很健談,淺杏色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轉,表情多多。話匣子一打開可以聊上老半天,姑娘們都十分疼惜這可人兒。
令人驚嘆的是她的美術天份,原來她最喜愛畫鮮花,用的竟然是毛筆宣紙!她有一半華裔血統的俄羅斯外祖母生前教過小孫女水墨畫,幾年前也是因血癌在中國東北去世,留下了幾管花鳥、蘭竹筆,全一古腦兒送了給她。
這幾天她稍有精神便嚷著要寫畫,幸好小女兒最近在Auburn市教兒童畫,間中會上號稱小上海的Ashfield市一家中國書店買宣紙墨汁,也就順道要她買些回來。
為了在作品上題款,她硬要我教她寫自己的中文名字,只好併凑著把她的英文原名譯成慧朗妮嘉,她十分雀躍,告訴我們外祖母也有個中文名字,叫做伊芙蘭諾娃!她笑起來一排皓齒閃閃發亮,像早上璀璨的陽光,一點不像癌症病人。
南半球的春天在九月,昨天,她忽然問起春天是不是就快到了?很掛念從前住在家中時前庭的紫玉蘭,每逢八月初已一樹綻放,嬌艷醉人。她好想畫幾株迎接春天,我連忙答應著:好呀!
但抬頭望出窗外,一排高壯的楓樹仍是光禿禿的,一遍蕭瑟,真沒意思,時節仍未到哪!
回想以前呆在北京的歲月,我似在喃喃自語:「以前在北京,咱們管這叫迎春花哩。」一邊遞上預先替她裁好的煮硾宣。
她把一管中蘭竹蘸上濃墨,揮筆霍霍連畫數張,全都不滿意,頹然挨倒在枕上發獃,頭巾鬆開,歪在一旁。
當然囉!沒有真的迎春花,怎能畫出栩栩如生的鮮花呢?現時才不過七月中罷咧,天主也不可能奇蹟地令雪梨所有玉蘭提早盛開吧?我心裡竟然暗地著急起來。
回頭一看,只見她又提起筆不停地在紙上塗畫著………一個又一個的,是什麼東西呢?
看不真切,走上前去,看到了!原來是一隻又一隻的胖嘟嘟卡通小天使!
「嗨!世上真有天使嗎?」我打趣地問。
「當然有囉!」她頭也不抬地回答。
我一怔?
「你不正是其中一個嗎?」她咭地一聲笑了,我也莞爾起來,忍不住擁住她,親了一下她冰冷尖削的面龎。
「有怨過天主嗎?」我和她一家都是天主教友,禁不住問了一句。
「當然不!至少,我還可以在醫院裡執筆作畫,世間上許\多地區的孩子連鉛筆也沒一支哩!」她若有所思,聲調有點淒婉起來。
两星期之後,滿街的玉蘭璀璨盛放,一大片一大片粉紫亮白,整個雪梨一遍春意。但慧朗妮嘉已趕不及看見這人間美境。上早班的時候,印度裔的安東妮婭遞給我一張A4大小的淡彩畫。
「她臨睡前吃力地用毛筆在完成了的畫上寫了這些句子,又再簽了自己的中文名字,再三叮囑一定要交給你……。」平日愛大聲吆喝的護士長哽咽著,眼中閃著淚\光。
上面是婷婷淨植的一小株紫玉蘭,三朶嬌嫩而高貴地盛放著,左下角另有羞怯怯的一朶含苞………旁邊歪歪扭扭的幾行英文:
「燕冰,謝謝你的幫忙照顧,我才終於可讓這幾朶花兒提早開放。
我很倦,快要回天主那兒啦。你好好保重,留在這兒做需要你的人的天使呀。」
原來世上真有奇蹟!
紫玉蘭果然提早盛放了!
不!是慧朗妮嘉的生命在盛放!
當了這麼多年護士,面對死亡,我頭一次禁不住汹湧的淚\水……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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